她开始算。费用,时间线,风险,退出条款。算到第三条她发现,「要不要」早就被跳过去了,她在算的是怎麽开口;而开口的对象,从头到尾只有一张脸。
他是公民,可这不是理由。她认识的公民一只手数得过来,高扬也是,她不会去找高扬。真正的理由是:今晚整张桌子都在替她的护照想办法,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怕不怕;而那个人什麽都没有问过她,连她在大雨里差点Si掉那一次,都没有问过为什麽。全纽约只有他那里,她不是一个待解决的问题。
这笔帐算到这里就停了。再往下,就不是能写进条款里的东西。
四站的车,她坐在最角落,对面玻璃里那张脸跟着车厢晃。她看着它,开始算另一笔帐,一笔她三年不敢算的。
三年:两百多个凌晨的告警,一次让出去的功,一次签上去的名,一万多次不好意思。她把这些加起来,想看看总数是什麽。总数是一栋连影子都不发给她的大楼:七月三十一号一到,门禁卡变回一块塑胶,帐号停用,座位清空,不出三个月,那层楼不会有人记得那里坐过一个叫什麽的人。名字都没有被念对过,要怎麽被记得。
她这三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乾净的:准时,合规,让功,道歉。乾净到那栋楼可以把她乾乾净净地抹掉,像她从来没有来过。
要留下来,就得做一件脏的。
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,车正好钻出地面,整个纽约在窗外亮了一次。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把它咽回去,她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像看一张别人递来的工单:风险,成本,回滚方案。车到法拉盛,她看完了。
脏就脏。
走出车站是十点十分。主街还很热闹。麻辣烫的车前面站着五六个人,水果摊在收,卖切好水果的推车换成了卖烤鱿鱼的,烟很大,往一边斜。空气里的二十种味道全部都在,还多了一种烧焦的。
巷子里那两只猫懒懒趴着,一只趴在垃圾桶盖上,一只蜷缩在角落,尾巴绕在前脚。她走过去的时候两只都抬了头,喵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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