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免那笔账是第三天中午结的。柯尔把三天的流水账誊在一张大纸上,誊完贴在饭棚门上。纸上写:头一天一千一百六十份,第二天一千四百二十份,第三天九百八十份,三天共三千五百六十份,收钱零。收钱零底下他写了一行:全免,贺礼,账平。写完他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,签完把笔递给布兰登。布兰登签了。娜塔签了。薇拉签了。蒂娜签的时候手抖,抖得那一笔歪了,歪了她说歪了她认,认了她再签一遍,柯尔说一遍就够,一遍是他认的。莉泽最后签,她签得小,签在角上,签完她说她也要记一笔,记她码的盖子。柯尔说你码了多少。她说她数了,四千三百个。柯尔说你记,他给她留了半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参谋是第三天下午来的,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个铜板。他说他听说全免,全免他这两个铜板还得给不给。柯尔说给,给的他记成参谋存灶房的第二笔。参谋说他就两个铜板,存来存去他连一顿饭都没吃上。柯尔说他吃了,他吃了三天,三天他记在总账上,总账上他是吃饭的人,不是给钱的人。参谋说那他把两个铜板搁桌上,搁桌上他认。柯尔说搁桌上他收,收了他记成贺礼,贺礼他记账记成兵团欠灶房一笔,欠着他就睡得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散伙的时候全兵团的人往墙那边走,走的人把碗摞在头上,碗摞得比开饭节那天还高。炊事班的人跟在碗后头收,收一碗记一碗。娜塔把屋顶上那面白旗拔下来,拔下来卷好塞进麻袋,塞完她上马。薇拉走在炊事班的车后头,走在她原来的位置上,她说她以后不走别的位置。柯尔坐在粮袋堆里抱着账本,账本合上了,合上的账本压在他膝盖上,他一只手按着,按得跟按着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第二辆车的车板上,膝盖上放着盖子筐,走一段按一个。按到第三百我忘了数到哪儿,就重新数。娜塔骑马从车边走过,看的是车轱辘上的泥。布兰登坐在头一辆车的辕上,勺别在腰上,勺把在他后腰上一颠一颠。我蹲牢三年,头一天我骂这口灶,今天这口灶归我了,我还是骂它,骂的是它太矮,矮得我切土豆要弓背。我按下一个盖子,盖子响了一声,响声跟三年前灶房那一声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天早上新灶房开火。灶房就是饭棚,棚口那张旧案板我搬不进去,娜塔派两个兵帮我抬,抬进去放在豁口那道石板的边上,放的位置正对着井口。布兰登站在灶膛前头,灶膛里压着娜塔昨夜压的那块石头,石头没挪,他说石头不挪,不挪这口灶才算开过火。他说完从腰上把勺抽出来,勺往锅里一放,说头一锅他掌,头一锅是稀饭,稀饭不放肉,不放肉是给这口灶磕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柯尔是踩着饭点来的,来了他先去看饭棚门上那张纸。纸贴得正,正得四个角都按实了。他站在纸前头从头看了一遍,看完他回头对薇拉说纸没歪。薇拉说她没贴,是她兵站的兵贴的,兵贴的她不认。柯尔说你兵站的兵贴的他也不认,他认的是纸上的数,数对了他就认。薇拉说她昨天对过一遍,一遍全对。柯尔说他信她一遍,信一遍他记一笔,记成她替他省了一次核账。薇拉说她不要他记,她要他把那笔借的还了。柯尔说还了,他说他从口袋里把那支笔掏出来,笔上缠着一圈布,布是他自己裁的,裁得规整。他把笔递过去,递的时候两只手捧着,捧得跟递账本一样。薇拉接过来,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,转完她说笔尖没分叉了。柯尔说他磨的,磨了三回,磨笔的钱他记成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娜塔把她的补给站的牌子挂在了饭棚门口,牌子跟驿站那块半个饭字的木牌并排钉着,钉得一样高。她钉完下来,站在两张牌子底下面看了一会儿,说她娘要是看见这两张牌,她娘会说她钉歪了。我说她钉得不歪。她说她钉得不歪她娘也会说她钉歪了,她娘钉什么都说歪,说歪了她重钉,重钉完还是她说歪。她说她今天不重钉了,她说她把这两张牌并排钉在这儿,往后谁歪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    蒂娜在第二口锅前头站了一上午。她掌心那层痂让热水泡软了一层,软了一层她也不换勺,她说勺在她手里她手就知道该用多大力。中午她掌的那锅见底了,见底她把锅端起来往灶坑上一墩,墩完她回头跟我说她今天不疼。我说她不疼她今天话少。她说她话少是因为她在数锅底的饭粒,数到一百她就不数了,不数了她就高兴。

        莉泽在棚口发碗,发到晌午她的碗发完了,她端着空盆过来,说她要去井台打水。我说我陪你去。她说不用,她说打水她一个人打得来。她走到井台,把桶放下去,桶下去的时候绳子在她手里抖,抖得她两只手都握上去了。我站在案板这边看,看见她把桶打上来了,打上来了她没往棚走,她站在井台边上,把桶放在井口,低头看井里。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井里有她的脸。我说井里谁的都有。她说她看看她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。我说你少睡了一个钟头。她说她哥眼睛毒,她说她今天确实少睡了一个钟头,少睡是因为她替柯尔数了三天钱,数钱她怕数错,怕数错她就醒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登是傍晚把名册拿出来的。他坐在灶房门槛上,把名册摊在膝盖上,翻到那一页空页。他看了那页很久,看完了抬头叫我,叫我去签一个名。我说签什么。他说签今天,今天这口灶归我了,归我了这一页就该有我的名。我过去签了,签得比上次稳,签完他看了看,看了看把名册合上,合上压在他膝盖底下。他说这一页往后谁签他不管,他说这一页上别断,断了这口灶就白挖。他说完站起来,走到灶膛前头,把那块石头挪开一寸,挪开一寸又压回去,压回去他说火稳了,火稳了明天多煮两筐土豆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我躺在灶房后头的铺上,铺是新的,铺底下垫的是棚里的干草,干草里有井水的味。外头井台边上有人打水,打水上来的声音一声一声,接着是脚步声,脚步走到我隔壁铺门口停了,停了帘子响了一声。柯尔的声音很小,说他今天脚不疼,脚不疼他认了。薇拉的声音更小,说她明天来吃饭,来吃饭给钱。柯尔说她给钱他坐桌后头。她说桌后头归她了,归她是因为她替他核过一遍账。他说核过一遍他认,认了他明天给她留两份热的。帘子外头脚步声又响起来,响到井台那头去了。我翻了个身,骂了自己一句:蹲牢三年,今天才算把盒饭吃明白。骂完我睡着了,睡着之前灶膛那头的火还响着,响得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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