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队的领导是个连长,那是个满脸胡子的男人,他的灰布军装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。他拉起龙生的一只手说,不要说话,好好养伤。
我非说不可。龙生说,谢谢你们救了我!我想参军。
连长说,可以,但是你参军想干什麽呢。
龙生说,我想报仇。
连长低下头去沈吟了一会儿,可等他仰起脸来时,目光已经坚定如铁。连长说,战争就是这麽残酷,这笔账得算在日本鬼子头上。你参军可以但是光想报仇可不行。不久後我会明白的……
战火绵延的很快,日本人终於耐不住性子对巧儿的队伍发起了致命的攻击。在突围中大家被冲散了,巧儿在距王堂镇十里之外的刘家村安顿下来,这是她在逃亡的途中忽然下的决定。她衣衫褴褛,怀抱着女儿,就像一个在战争中家破人亡的年轻寡妇,而收留她的恰恰是一个年迈的寡妇。巧儿花了几块大洋就成了她的远房侄女,走投无路从家里投奔而来,每天跟着她在院子里学编竹篮,却从不随她去镇上叫卖。巧儿决心再也不踏上镇子半步,就这样在这个夯土围成的小院过完她的下半辈子。
时间和环境让巧儿很快成为一个乡下女子,她的皮肤日渐粗糙,而竹篾使她的十个手指布满了老茧,象极了农村妇女。她把船上带来的金钱深深地埋在床底,等女儿长大後,她要用这些钱造一幢大房子,再用它们去给女儿招一个上门女婿。现在,巧儿只想女儿一天天快高长大。
这一天,巧儿还是去了镇上。抗战胜利的消息从一个卖油郎的嘴里传来,但村民们并没流露出多少激动的神色。兴奋的是孩子们,呼喊着、追着卖油郎一路跑向村外。
过了两天,巧儿终於找到钥匙打开了库房,用里面的谷子给乡亲们作了补偿。刘家村的大夥儿对巧儿感激涕零,而且还充满了敬畏之情。然而,解放军的工作组一驻紮进村,马上就有人举报了她。作为匪首巧儿被关在她自己的库房里,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,就是想不明白,乡亲们怎麽也会像土匪一样忘恩负义。
战士们很快控制了这里,巧儿被押解到王堂镇上,关进镇公署的後院里。这里现在成了解放军的军委会,每天都有穿着制服的军人在院子里走动,来提审关在每间屋里的人。提审巧儿的总是一对年轻男女,比较起来还是那个男的态度要更好一点。他喜欢一手撑着头一手象夹着香烟一样夹着铅笔,对巧儿说,慢慢说,不用急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而那女的就只有一句话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
巧儿端坐在一张板凳上,一五一十地交代,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那麽专仔细地回顾自己,许多往事说出口後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。当她说到用刀杀死匪霸时,好像双手还沾满了鲜血。巧儿不停地在麻布衫上、大腿上摩擦着掌心,举目望着眼前的两个人,忽然偃旗息鼓不说了。她的眼里含着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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