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啓元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,窗外的港湾一片黑,只有对岸几栋楼还亮着灯。他在国外待了一年多,身体还停在另一个时区。他躺了半个钟头,睡不着,起来把《潮间带》的剧本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剧本他在飞机上已经看过一遍。讲的是一个叫林家禾的年轻人,三十岁,硕士毕业,被公司裁掉以後,白天送外卖,半夜到港口鱼市卸货。写得很好,好到他看完以後在座位上坐了很久。可是最後十几页,他不喜欢。林家禾最後没有找到工作,也没有回家,一个人坐在天亮的码头边上,片子就结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最後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结局太冷,观众走出影院会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剧本放下,走到客厅。墙上挂着三幅画,都是这几年在一隅买的,叶闻秋替他挑的框。最大的一幅是江白的,一片灰,走近了才看得出是退潮以後的滩涂。他买的时候没想过画的是什麽,只觉得放在这面墙上,客人进门会多看一眼。今天早上他在画前面站了很久,想起小时候父亲开小货车,也是凌晨四点出门。他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,桌上留着一碗面,用一个盘子盖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三点,他走进小桌子。中午的客人已经走了,离晚上开门还有两个钟头,店里只开了吧台上面那几盏灯。周放在厨房里切洋葱,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说了一句:「还没开门。」看清楚是他,又说,「惟安还没到,你先坐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店里其实还有一个人。最里面那张小桌子,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对着电脑在打字,头发用一支铅笔盘在头顶,桌上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番茄意面。韩啓元记得她,昨天晚上坐在最里面看罗意收琴的那个,叶闻秋介绍过,叫简宁,写剧本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吧台边坐下,两部手机放在台面上。其中一部一直在震,是基金的一位出资人,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打了四次。他知道对方要问什麽,第二期基金的回报,上个月他已经解释过一次。他把那部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门边的黑板上,肉酱宽面後面写着剩十四份。昨天晚上他付了十份,今天中午已经有三个人来吃过了。他看着那个数字,心想这家店一天能有几个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惟安三点二十分到,进门先把大衣上的雪拍掉,在吧台第二个位子坐下。周放从厨房出来,给他倒了半杯红酒,给韩啓元倒了一杯水,又回厨房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剧本我看了两遍。」韩啓元说,「写得很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还差多少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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