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第二章：半盏清茶相逢晚**
茶馆里的喧嚣并未因外面的连绵细雨而减弱半分，反而随着几桌茶客高谈阔论的声音而显得更加沸腾。粗瓷碗里的茶末上下浮沉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菸草与廉价茶叶混合的气味。
沈若华端坐着，身子不着痕迹地向後微微退了半寸。她并不习惯与人这般毫无防备地贴近，尤其是眼前这个刚才还拎着铁勺大闹街头、此时却大马横刀坐在自己对面的川妹子。
洪三春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戒备。她大刺刺地拉开长凳坐下，双手交叠着按在桌面上，一双明亮的杏眼上下打量着若华。那目光没有丝毫的轻浮或恶意，反而像是在端详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直爽。
「喂，外乡人，你这杯茶都快端凉了，里面的茶叶梗子竖着好半天了，也没见你喝一口。」三春挑了挑眉，语气里透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，「从刚才起就见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，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儿，打江南逃难过来的吧？这锦官城的水虽养人，可这几天春寒料峭的，湿气重得很，光喝这苦茶可暖不了胃。」
若华微微一抬眸，对上三春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川中兵痞的油滑，也没有乱世流民的麻木，只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，倒映着她自己略显苍白的脸。
「我……我不渴。」若华的声音极轻，带着标准的江南软糯腔调，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春水，「谢谢姑娘好意。」
「哎呀，这声音听着真叫人骨头都要酥了，像吃了一口冰糖糯米糕似的好听。」三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，眼角眉梢都带着生动的笑意，「我叫洪三春，对街那家春风馆就是我开的。你呢？怎麽称呼？」
「沈若华。」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低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沈若华……好名字，听着就一股子墨水味儿。」三春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茶壶，也不管若华同不同意，豪爽地给她空了的茶碗里添上了滚烫的新茶，「若华妹妹，你这是头一回到四川吧？瞧你这一身娇滴滴的打扮，怕是连走夜路都会吓得掉眼泪。怎麽就一个人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了？」
若是换作平时，有人这般直白地刺探自己的隐私，若华早就冷下脸来筑起防备的高墙了。可不知为何，面对三春这般滚烫而毫无心机的热情，她心中的防线竟莫名地松动了几分。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颠沛流离、家破人亡的悲凉，在这一刻被茶碗里升腾的热气一熏，竟化作了鼻酸的委屈。
「家里……回不去了。」若华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杯中打转的茶叶上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「父亲在路上没挺过去，客死异乡。我一路向西，本想着投奔远亲，谁知那亲戚早因战乱逃去了云南。举目无亲的，就只能在这锦官城里暂时歇脚。」
话音刚落，四周的嘈杂声彷佛在一瞬间退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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