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旅馆床上拳交射在掌心
黄老板来镇上送货,顺路拐进我店里,站柜台前头看了半天冰柜,说陈国栋你店庆那晚上我媳妇回来跟我讲了,你把她那一箱的价又往下压了两块。我说压的是竖线那几部,点亮才算钱,规矩你媳妇都签了字。他说行,规矩是规矩,今儿我不跟你论规矩,今儿我请你吃夜宵,城西烤摊,我请,你带上吴老板,再把你那个卤味摊的寡妇也叫上,咱们这条街的买卖人凑一桌,论论下个月的货。
我说你黄老板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,你上回夜市收摊AA的时候连两串毛豆都抹零。他说今儿不一样,今儿我高兴,胡姐跟我讲了,你把她仓库里那六部不亮的账主动扣了,扣的三百六你认了,这条街上没人干这事。我说那是我该认的,验机的时候我眼拙。他说就冲你这句话,晚上七点半,烤摊见,谁不来谁孙子。
七点半我到的时候,烤摊已经支开了。摊主老贾把两张八人桌拼成一条长桌,塑料凳子摆一圈,烤炉上的烟蹿起一人高。黄老板占了桌头,胡姐坐他旁边,穿件紫红夹袄,头发盘着,面前摆她自己的小计算器。吴老板两口子来得比我早,吴老板媳妇坐吴老板边上,罗小梅的卤味车就停在烤摊上风口,她把车斗里的鸭脖猪耳朵端出来一盆搁桌尾,说摊钱她不出,菜她添。小满已成年了,我让他守店,临走方小可问我夜里几点回,我说十点,十点不回你就拉卷帘门。
酒是黄老板自带的,两瓶白酒,瓶子上的商标让他自己撕了,说是怕老贾看见坐地涨价。头一轮还没烤上几个串,黄老板就开始论下个月的货,说新货还得是六十二,运费他不管。我说六十二行,旧机整机你得给我抬回五十五,上回三十我拉不出口。黄老板筷子点着我:五十五,五十五我给你搭两箱次的。我说次的三十封顶,一部不多。胡姐在她计算器上按了几下,抬头说行的,账她记,月底结。黄老板说你按你的计算器去,大人说话小孩别记账。胡姐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推,让他自己按,他按了两下,把计算器塞回媳妇手里,说还是你按。整桌笑,吴老板笑得假牙差点出来,捂着嘴出去吐了一回。
罗小梅不喝酒,她给全桌倒酒,倒到我这儿她说陈国栋你少喝,你明早还得开店。我说我喝半两。她说半两也是酒。我说那你给我倒半两。她真给我倒了半两,杯子底盖住一层,全桌起哄,她把酒瓶撂回桌上,撂的时候骂了一句去你的,骂得耳根都红了。吴老板媳妇跟罗小梅咬耳朵,两个人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又一眼,我当没看见。
酒过三巡,黄老板的话多起来,说他十九岁跟着他爹蹬三轮拉货,说他头一回进数码城被人当小偷搜了兜,说胡姐当年是他档口对面的卖膜的,他追她追了两年,天天买一片膜,两块钱的膜他买两年。胡姐按着计算器头都没抬:他现在还买,在家买,一礼拜买两回。黄老板舌头大了:那叫情趣。吴老板说那叫库存。黄老板指着吴老板你要单挑,两个人碰了一杯,一口闷了。
烤到第五轮,老贾过来收签子,顺便说今儿是他老婆生日,后半夜收摊,各位坐到最后是缘分,啤酒送两瓶。黄老板说送得好,把两瓶白酒又干了一半。胡姐劝了两句劝不住,自己端起杯子替她男人喝了三杯,喝完了脸不红,计算器照按。黄老板喝到第八小瓶的时候话没了,脑袋往桌上一歪,先磕在胡姐胳膊上,胡姐把他脑袋往桌沿上扶正,扶了两次,第三次他自己出溜,脸朝下趴桌上了,鼾声起来,压得桌上花生米盘子嗡嗡颤。
中间胡姐拉着我到烤炉边上,说要跟我对下个月尾货的账,两个人借着炉子的烟说话,黄老板听不见。她把计算器举到眼前,噼里啪啦按,按完把屏幕冲着我:你欠我八千四百,上回结七千六,余八百。我说八百月底结,跑不了。她把计算器收起来,抱着胳膊烤火,烤炉的火星子往上飘,飘过她脸,她眯着眼说:“陈国栋,你这个人办事跟你对机子一样,一是一二是二,不抹零,不糊弄。我男人跟你谈价谈一晚上,谈不过你,他不是谈不过,他是抹不过你,他抹零我拦不住,你抹零他自己认。”我说你男人肯抹零是给你挣脸。她哼了一声:“他给我挣的脸多了,一箱货抹三十,回家找我要三百。”说完她自己笑,笑得拿胳膊肘怼了我一下,怼完她把夹袄袖子往上撸了两道,撸到肘弯上头,露出小臂一截白肉,烤炉的火把那截肉烤得发红。她没撸下来,一直撸到散席,我看见了,她知道自己撸高了,故意不撸。
老贾的两瓶啤酒端上来时,吴老板媳妇拽着吴老板先走了,说家里明早进货。吴老板让拽着站起来,冲黄老板喊了一声改天单挑,人就没影了。罗小梅把卤味盆端起来,说剩下的她留着明天卖,收摊前又给我碗里压了两块猪耳朵,压得冒尖,说陈国栋你夜里饿,旅馆的床硬,你少吃硬的不好睡。我说旅馆俩字她说得自然得很,她耳朵红了一下,推起车走了,车轱辘压过人行道砖,咯噔咯噔响出去半条街。老贾在后半夜一点收炉子,炭铲得哗啦响,说各位收摊了收摊了,明儿再来,黄老板趴桌上他拿签子捅了捅黄老板胳膊,捅不动,冲我们摆摆手,你们自己扶,我这还有三十斤炭没卸。
胡姐扶他起来,他两条胳膊挂在胡姐肩膀上,整个人往下坠,胡姐一百二十斤的人让他坠得膝盖一弯。吴老板要搭手,胡姐说你别碰他,他一身酒你一身油,回头你媳妇闻出来你又编。吴老板讪讪收回手。胡姐看我:陈国栋,搭把手,扶他到隔壁鑫客旅馆,我开好房了,两床的。我把黄老板另一条胳膊搭到我脖子上,他脑袋在我肩膀上蹭,酒气喷我脖颈,一路胡话,喊的全是货号,六十二、五十五、竖线点亮才算。
旅馆就在烤摊后头两条街,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,剩“鑫客”俩字亮着。前台给胡姐钥匙,二楼,三八八。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黄老板在我俩中间出溜了一次,膝盖磕楼梯上,他没感觉,胡姐的眼泪差点出来,扶稳了。进屋把他往左边那床上一放,他整个人砸进床垫,鼾声立刻翻倍。胡姐给他脱皮鞋,脱袜子的时候他脚缩了一下,胡姐嫌恶地捏着袜子尖扒下来,扔鞋柜上,又去拧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,擦脖子,擦得仔细,镯子磕在他床栏上叮叮响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